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下午，教室里的空气像凝固的粉笔灰，沉闷、燥热，同桌李皓然把手机从课桌抽屉里小心翼翼地抽出来，屏幕上是火箭队13号的集锦，他压低声音，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：“看到没？后撤步，碰瓷，无解！”
视频里的哈登在欧洲步和后撤步之间切换，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，李皓然模仿着他运球的姿势，在课桌上比划,浑然不觉窗外有一双眼睛正缓缓扫过。
“李皓然！站起来！”物理老师的声音像一根带电的教鞭。
那个手机被没收了，连同李皓然半学期的数学课发呆神游，他表面上不动声色，放学后却拉着我去车棚，没骑车，就是蹲在那里，看地上的砖缝，他跟我说，他爸在泸州老窖的车间里，三班倒，每年最开心的就是买一件“特曲”回家，说这是“酒城人自己的酒”，而他妈,总觉得他能在天府中学里考出个名堂来。
“我跟你说，哈登以前在雷霆，大家都不看好他，后来去了火箭，自己当老大。”他眼睛没看我，盯着砖缝里钻出的几根草，“我觉得我也能。”
李皓然不算笨，但心思太活，自从有了手机，他的世界就从教室的黑板延伸到了休斯顿的丰田中心，数学课想哈登的后撤步，英语课想哈登的胡子，物理课想哈登的欧洲步，他成绩掉得厉害，他妈每次来开家长会，都比他更像个做错事的学生，弓着腰,跟老师们赔笑。
后来就出了那件事。
学校的春季篮球联赛，我们班对上了体育特长生扎堆的七班，七班有个男生叫王皓轩，球风霸道，但嘴巴也臭，比赛第三节，李皓然上篮，王皓轩在后面犯规，用膝盖顶了他一下，李皓然摔在地上，对方还来了句：“就这？还学哈登呢？学得像吗？”
李皓然没说话，爬起来，罚球线上两罚两中，下个回合，他单防王皓轩，后者面框强突，李皓然抢先一步站定了位置，谁知王皓轩挥肘，一肘砸在了李皓然的鼻梁上，血顺着鼻子流下来,像一条红蚯蚓。
裁判吹哨，判了王皓轩一个进攻犯规，但李皓然已经蹲在地上，捂着鼻子，班里的同学全围了上去，包括班主任老杨，老杨扶起他，扭过头对王皓轩说：“打球就好好打球，别带情绪。”
王皓轩摊摊手：“我又不是故意的。”
李皓然抬了抬头，血还在流，他用球衣下摆擦了一下，对老杨说：“老师，我能继续打。”
那一节比赛，李皓然像是拼了命，一次次冲击内线，一次次倒地，那场比赛我们最终还是输了，但李皓然得了全队最高的19分，比赛结束，他没哭，用水冲鼻子的时候,眼泪混在血水里。
第二天，李皓然找我：“我要报复。”
我以为他要找人打王皓轩，结果他把我带到学校旁边的小书店，在角落里翻出一本旧杂志，上面有一篇关于哈登的文章，哈登小时候是个哮喘儿，练球也是苦出来的，练后撤步练到膝盖疼，后来去了火箭，每天夜里加练，才有了后来的50分、60分。
“我想通了一件事。”李皓然说，“我要用最哈登的方式，赢他。”
所谓最哈登的方式，就是用他最擅长的后撤步三分球,在那个看不起他的人头上得分。
那个夏天，李皓然的篮球鞋换了一双又一双，周末，他去泸州老窖的酒厂外面跑步，说闻着酒糟味跑格外有劲，他的成绩没有变得多好，但每次模考，只要涉及几何题,他都能画出几个篮球场上的战术跑位来。
高三那年，学校又要打比赛了，李皓然的对位，还是王皓轩，两人在小组赛相遇，比赛最后时刻，我们落后一分，李皓然弧顶拿球，面前就是王皓轩，他没有选择突破，而是连续三次胯下，然后突然收球，后撤一步，双手高举,出手。
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，像是从教室的窗户里飞出去，又像是从酒厂的晚霞里飞回来,空心入网。
那场比赛，我们赢了，李皓然得了28分，而那记后撤步三分,成了天府中学篮球史上传了很久的绝杀。
再后来，李皓然去了省城的大学，学的是体育教育，我在成都上大学，去年冬天，他回泸州，请我去吃饭，酒过三巡，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，是当年的物理老师，旁边站着我们班几个同学，背景是熟悉的教室，他说那是物理老师退休前,同学们回去看他时拍的。
“你猜怎么着？”李皓然说，“物理老师还记得我，他说他后来也看NBA了，他说哈登的后撤步，确实无解。”
我跟他干了一杯，酒是泸州老窖，他爸从厂里带出来的那款“特曲”，酒有点辣,但回味是甜的。
“后来呢？”我问。
“后来？”他哈哈一笑，“后来我和王皓轩在一个城市，经常一起打球，他现在打野球，我当教练，我们昨天还切磋来着，他防我的时候，还喊了一句——‘你还欠我一次后撤步’，我说，那球已经进了，算我赢了。”
他说完，看着窗外，仿佛对面就是泸州老窖的酒厂，烟囱正吐着白气，而教室里，那些少年的梦想，散在酒香里,还没醒。